校友之窗

怀念亲爱的父亲诚质怡

发布时间:2026-04-17 浏览:8次

[ 编者按]诚质怡副院长,原任金陵神学院院长,1952年秋,华东神学院校联合于南京后,任金陵协和神学院副院长,诚副院长是新约及希腊文专家,他在50年代出版的《新约原文字义研究》,由全国基督教两会再版。诚副院长拥护社会主义和中国教会三自原则,毕生从事神学教育事业,于1977年被主接去。我们特发表诚副院长爱女诚荣慈姊妹的一篇文章,作为对他的怀念。

1977 年 7 月11日,是一个极其平常不为人们所注意的日子。但是对我 们一家人来说,却是个极其悲痛不幸的日子。那天晚上,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。 至今已有11年了。 

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从不在我面前谈及他的工作,从不对自己的同工或 学生说长论短,父亲憎恶对别人评头论足,他是个正直的人,是我亲爱的好 爸爸。凝望父亲遗像,和他老人家在一起时的种种往事重又涌上心头。 1898 年 11月4日,父亲出生于北京一个满族旗人之家,由于几位老人 所说不一,究竟是正蓝旗、正白旗还是镶黄旗我也并不清楚。祖父思想比较 开明,认为八旗子弟大多贪吃懒做不成器,为此,家中添了男丁时,祖父都 没有按当时惯例去向朝廷申报户口,这样,父亲和两位伯父都没有领过“皇 上家”的“钱粮”。祖父是牧师。由于家境贫寒,父亲幼小时身体瘦弱。上 学后父亲学习很努力,最喜欢古文和英文,当时没有英文阅读材料,父亲就 背英文词典,因此词汇量相当丰富,为日后学英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 

父亲十四岁时,祖父蒙召归主,大伯父诚静怡博士已学成成家。于是, 祖母、二伯父宗宋恰、姑母诚冠怡和父亲都依傍大伯父生活,直到各人自立。 

父亲是半工半读在美国求学的。临行之前,祖母赠言“自强”二字,父 亲回答说:“奶奶(旗人呼母为奶奶)您放心,我记住了。”在美国,父亲努 力攻读,假期里就去打零工,曾和崔宪祥伯父等一些同学到饭店去洗盘子, 或去刨石子路挣钱,虽很艰苦,但他们以能够自食己力为荣,精神上是乐观的。 “文革”前,家里存有一张相片,六七个中国男学生一律围着白围裙,彼此抱着肩站成一排,笑得很开心,还有一张是父亲坐在石子路边看书,身边放着 一把丁字镐,是休息时拍的。父亲很喜欢一首歌(大约是陶行知先生所作):“ 滴 自己的汗,吃自己的饭,自己的事儿自己干,靠人靠天靠祖先,不算是好汉。” 父亲说:“上帝决不帮助懒汉,以色列人若不抬腿走出埃及,耶和华也不会降 吗哪下来。

父亲很爱我,平等对待我这个女儿,从不端出父亲架子教训我,但他也 从不溺爱。我上初中时,听同学说用鸡蛋清洗头发,头发特别干净,又黑又 亮效果很好。回家我自己拿了一个蛋洗头发,父亲发现了,只轻轻说了声:“鸡 蛋是营养品,多少人吃都吃不上,你怎么倒拿它洗头发?”我很后悔,虽然没 说什么,但从此我再也不糟蹋东西了。 

父亲并不一味管束我,正当合理的要求,父亲总是理解和支持的,并且在 条件许可时主动考虑我的需要。我小时,上海广学会常给父亲寄许多书,父亲 就选些适合小孩子看的带回家给我看。书的内容很丰富:圣经故事、文艺小说、 科普常识、中外史地、儿童故事,还订着《福幼报》。父亲喜欢带我到店由我 自己选书,如成语故事、连环画、历史故事《花木兰》、化学实验、《把戏大王》 等等都是我所喜爱的。我现在喜欢逛书店买书和儿时的习惯是有关系的。我们 还去外国书店,翻阅彩色立体的童话故事图书,这些书较贵,只看不买。平时, 母亲要我做事,父亲就悄悄过来和我一道赶快做完事好继续看书。 

我的字写得很糟,父亲不满意,我就赖钢笔不好使,父亲第二天就让我 去买笔,我选了一支很漂亮的绿色自来水笔,谁知笔尖太粗,全都写出了格子, 字还是照样糟糕。父亲告诫我,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,得看主要方面,买笔 就要选合适的笔尖,要看吸水,下水的性能,而不是光看它的颜色漂亮,再 说写字靠练不靠笔。 

父亲喜欢音乐,音色也比较深厚,大家一起唱歌时,父亲自己配“男低音” 与大家的声音还很和谐。五十年代,家里有架钢琴,父亲弹赞美诗,两手配 合得很好,和声自然,一点不刺耳。我弹的曲子中有父亲爱听的,他也能摸 索着弹出来,尽管指法完全不同,但曲调还是很好听的。其实,父亲并不识谱, 只是凭自己的乐感与记忆弹的。父亲喜欢唱,也喜欢教我唱。抗战期间,神 学院上海部分因人数少,每逢圣诞节同乐会家属也都出席,而且也参加节目。 我八岁那年唱的一首英语《圣诞佳音歌》就是父亲教我的。 

不仅节日盛会,平时我也常到神学院去玩,师生常有来往,彼此关系比 较融洽。当年神学院有个习惯,逢年过节时,李汉铎院长、李天禄教务长以及我家等几位年资较高,家在南京的老师就分别将几位独身老师和家在外地 不回去度假的学员请到自己家来热闹一番。这时,我最高兴了,帮助母亲准 备茶点杯盘时顺便先尝为快那是顺理成章的。在称呼上,对年岁大些的进修 人员必须尊称,对年轻学员也一律称“哥哥”“姐姐”,父亲不准我直呼其名。 至今,我还保留着这些习惯,对父亲当年的“老”学生称“姐姐”“哥哥”。

 在宗教活动上我有充分的自主权,父母从不规定我去哪个礼拜堂。在上 海时,黄素贞教授的爱珠和我总是跟着李院长的文达、文智一起到慕尔堂少 年组去活动。胜利后,在南京和同学们一起参加汉中堂的圣乐团等,父母都 不过问。父亲的意思是无论哪个教堂,团契和圣乐团都是教会活动,都一样 传福音,唱赞美诗。我说:“黄泥岗教会不用《普天颂赞》。”父亲笑了:“圣 经总还是同一本吧,去听听也没什么不可以。”父亲从不对我说,有关教派方 面的问题,即便我问到了,他也只说:“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?神学上的争论 问题你不要介入。”不懂神学和教会内部一些事务,我不遗憾。如今我感到遗 憾的是没有认真跟父亲多学点英文,也没有接触一点希腊文,浪费了许多大 好时光,错过了机会,悔之晚矣。 

我们全家只有三口,但是生活还是有乐趣的。在家里除唱歌外,晚上躺 在床上做游戏,美其名为“对对子”,其实是用谚语或成语上下联句。如:“学 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”,对“心似平原走马,易纵难收”,“良言一句三冬 暖”,对“恶语伤人六月寒”。也猜谜语“三人分钱,你不要我不拿”——谜 底“彼得”。父亲不要求我死背圣经,但用联句游戏帮我熟悉圣经,如:“他 使我的灵魂苏醒”对“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”;“凡称呼我‘主啊,主啊’ 的人,不能都进天国”,联“惟独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,才能进去”;“掩盖 的事,没有不露出来的”,联“隐藏的事,没有不被人知道的。”我答不上来 时,父亲就自己说答案或是告诉我到圣经的哪一卷去找。这种游戏是我们所 喜欢的,玩得高兴时,母亲也参加说上一句。我喜爱音乐和文学,除了从幼 儿园直到大学的教育和培养外,家庭中的生活乐趣和宗教教育就成了我的第 二课堂,使我从童年起不仅生活愉快幸福,而且也培养了我在这些方面的兴 趣。可惜这一切都在令人痛恨的十年“文革”浩劫中全部被破坏了,欢乐变 成了焦虑、屈辱和灾难。

 在那极度野蛮、凶残又自私专横的特殊时期,中学的红卫兵不知根据什 么到神学院来将教工划分为“三类”。那时父亲肝炎初愈尚未康复就被划为 “第一类”,拘禁在神学院里受审查,穿的毛衣被剥去,随身的零钱被查抄。审查的内容是:“你第一次留美,1927年回国;第二次去美,1949年回国, 为什么都在历史关键时候回来?”父亲回答说:“第一次去读书,1927年毕业 得到学位,学业完成回国结婚,工作了。第二次是轮休,为期一年,家和女 儿都在中国,自然得回来。”红卫兵又问:“归国时帝国主义交给你什么政治 任务?归国后做了哪些坏事?”父亲回答:“我是学神学,回来教神学,没有 政治任务,没有做坏事。”这种回答当然满足不了想当然的审查者们的要求, 于是被打得口鼻流血。

 被关押在女青年会地下室时,红卫兵常定期进男牢房收交代材料和拷打 人,陈端桂老师后来告诉我,从女室可见男室有人进出,也可听见男室打人 的声音。受刑者安静地承受着拷打与凌辱,没有呼喊或求饶声。

 被划为“第一类”的父亲,审查后,被押送到南京郊区青龙山红卫林场 劳动。这是个劳改农场,宗教界的“牛鬼蛇神”们先在名符其实的牛棚里住 了一阶段,然后迁进大通间的集体宿舍,宿舍是泥巴地,用草帘遮住窗洞。 白天编组出去劳动,晚上开会学习。父亲已70高龄,肝炎未复原遭此折磨, 收工回来晚饭都吃不下去。 

父亲病了,视力很快下降,医生诊断为视神经萎缩。市军管会一位负责 人说:“年纪大了身体不好,可以请假回家休养。”但父亲的病仅仅“请假回家” 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

 请假获准了,但不时仍然被召回去参加“学习”。眼睛已看不见了,1972年 的交代检查就是由父亲口述,别人执笔代书的。父亲失去了劳动能力,生活也不 能自理,每日三餐都靠可怜他的落难同工们帮助打饭回宿舍吃。基督教的爱心和 怜悯并未都随着“文革”一起革掉,就在父亲沦为阶下囚之际,林场内有同工关 怀照顾,场外还有王淑德院长、邻居黄绍基牧师一家、同病相怜的黄素贞教授及别 的朋友们来探望和关心我们,使我父母从孤独、冰冷的心中感受到温暖。

 从1966年“破四旧”后,父亲每月只领几元生活费,当时我在外地工作, 虽然每月我们定期寄钱回家,但也只能维持基本生活。父亲需要营养,母亲 只有在每次父亲放假回家时买些粗糙的干点带回林场,作为补充食品。父亲 在家治病期间我们曾回家探亲,有时买点百合熬汤就是上好的营养品了。我 的两个女儿虽小,也懂得让外公外婆多吃点,而外公,外婆又尽量让她们多 吃点。生活虽然寒苦,但全家人和睦亲爱,家庭生活是舒畅的。

 林彪事件后,父亲的日子似乎好过了点,户口迁回南京,调整了住房, 虽仍只有一间,但面积较以前大了些,至少我一家四口回宁探亲时可以打个地铺,不必再用桌子拼起来睡觉了。落实政策了,父亲精神也稍愉快了些。 74 年在省统战学习班神学院组里补“清队”课也过了关。可好景不长,春节 后,父亲去问另一笔被没收的五千五百元存款能否发还,却被当时的省统战 学习班××组的领导小组组织召开的一次批判会狠批了一顿,会上质问父亲: “你割过一根稻吗?你挑过一桶水吗?你剥削了一辈子,你还要钱?”父亲的心 碎了,心头淋漓着鲜血,父亲又沉默了,从此再没有振奋起来,饭量锐减。我 回家时,母亲向我哭诉:“父亲口吃着说:‘这笔钱,我……我不要了’”。父 亲的健康很快坏下来了,百病丛生,双目完全失明,四肢僵硬不能伸屈,失去 了思维和记忆,大小便失禁。上医院是我爱人从三轮车上背进去的。候诊时, 外边木工做活,敲打的声音传来,父亲问我“咱们等什么呢?是等着挨打吗?” 其他病人奇怪地望着我们。我回答:“不是的,毛主席不准打人,那是木匠做工。” 晚上临睡时,父亲对我说:“你把纸整理整理,书里翻开的那一页上打个记号, 省得明天找着费事”,还说:“把笔帽套上,别弄脏了纸,明天我接着翻译下一段”。 躺在医院里,什么也看不见,翻译什么呀,父亲的神智已不清楚了。 

我从外地回家,站在父亲面前说话,父亲竟辨认不出我的声音,猜我是 黄坚如,又猜是莫如喜,我说:“我是荣慈”,父亲立刻就哭了。 

“文革”前,父亲仅是个别手指患有关节炎,身体很硬朗,可现在全身关 节僵硬,不论坐卧都是同一姿势,并很快患了褥疮,而且越来越糟。每次换药, 痛苦不堪。常无端地会说:“我招谁惹谁了,凭什么这么对待我!”“脑袋撞在 墙上,撞死为止!”或是“我要回家,这儿不是我的家。”这都是平时父亲在 昏昏沉沉时突然迸出的几句话。1977年5月,九旬高龄的姑母由表兄、表姊 陪同由北京来宁看望父亲,听我们介绍父亲时常叫喊或唸叨这几句话,姑母 流着泪说:“可见前几年他在林场里是多么想家了。”父亲一生内向,长期压 抑着不敢表达的孤独,悲愤在神不由已的状态下说出来了。

 由于失明,身体不能动弹,时间观念也消失了。白天坐着打盹,夜里大 声说话,母亲劝说:“现在是夜里,人家都睡觉呢,有事明天再说吧。”可是 父亲常常不懂,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。但是白天和父亲说话,父亲却总是毫 无表情地默不作声。我那幽默风趣,善于理解人的父亲怎么竟变得如此冷漠 了?您在想吗?想什么呢?可是有一次我附在他耳边轻轻哼一首赞美诗,刚 开始了一两个乐句,父亲竟然跟着唱了起来。这天下午,我们唱了两三首诗, 父亲又显出愉快的表情,整个下午没有再叫嚷。以后我们就常常轻轻地唱, 父亲不仅会用中、英文唱诗,还能背主祷文。明知这样做对父亲的病无任何实质性帮助,但这却能让父亲因此得到些快乐和安慰。

 1977 年 7月11日傍晚,我下班回家一进门,女儿就告诉我外公又病了, 已被送往医院。父亲发烧咳嗽已有几天了,母亲给用了感冒药却总不见好, 这天下午4点多钟,气喘不停,脸色变灰,我爱人慌了手脚,招呼两位正在 院内施工的工人一起火速送往医院。我赶到医院替接他们。父亲坐在藤椅里, 接着氧气,指早已是青灰色了,我轻声呼唤父亲,他没有丝毫反应。医生说 老人有腹水,问生过什么病,我如实回答“文革”前夕患急性肝炎,医生没 再说话,随即开出了病危通知书。我被“病危”这不详的沉重的警钟惊呆了, 父亲患的是慢性病,怎么可能……,然而这“病危”通知书清楚表明很快我 就要失去父亲了。医院禁止我离开,好不容易求得一位热心的实习护士找到 我家送信让母亲来医院和父亲见上一面。医生护士帮我们将父亲抬上一张刚 空出来的床上,不管怎样,躺着总比坐着舒服点。母亲来了,眼望着医生长 久地为父亲做人工呼吸。怎奈,风前的残烛已经燃尽,接氧,人工呼吸都无 济于事,只能是安慰家属罢了。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终于静静地停止了, 没有留下一个字、一句话。亲爱的父亲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唱歌做游戏,再也 不能吃我喂他的饭了。然而父亲的遗容却十分安详,没有一点焦躁和恐惧。 我不禁想起圣经中屡次说到信徒的逝世都用“睡了”这个字眼,又想到一篇 科学译文中说:据调查一批濒死复生者说正直、善良的人临终时所见的是一 片光明,感觉是平安愉快的。父亲一生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,遍尝苦辣酸甜, 尤其晚年的坎坷屈辱,雪上加霜般在父亲心灵上留下多少创伤,父亲默默地 承受了,最后默默地含恨离开了这个复杂的人间。“压伤的芦苇,他不折断; 将残的灯火,他不吹灭”,邪恶总是暂时的,公理必然得胜。“四人帮”的可 耻下场就是最好的例证,谁能否认和逃脱这一必然的客观规律!父亲已经安 息在主的怀中,更加与主接近了。

 按照母亲的指示,我们赶回家在指定的箱子中为父亲找了套仅有的没有 补丁的旧式制服,那是50年代父亲参加中国代表团赴民主德国出席一个世界 性基督教代表大会穿过的,是专为出国才定做的制服。 

父亲的名字可能会被人遗忘,但对我来说,他仍是亲爱的父亲,我仍时 时觉得父亲就在我身旁。安息吧,爸爸,在上帝座前,我们一定能再相会。 


1988 年9月于金陵